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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羅斯與美元的愛恨情仇

弗拉季斯拉夫·伊諾澤姆採夫/文

  俄羅斯再一次對美元提出挑戰。
儘管如此,我懷疑新規最終能否推行。為了證明這一點,首先要從俄羅斯與美元的歷史説起。  2017年8月16日,聯邦反壟斷局局長伊戈爾·阿爾捷米耶夫向總統普京呼籲推行新的監管措施,指定盧布為俄羅斯船運裝卸公司結算的唯一貨幣。普京同意他的建議,並下令責成政府從2018年1月1日起實行這項新規定。

  上世紀90年代初開始市場改革的時候,最驚人的變化是開放外匯市場,讓人們可以買賣任何外匯,導致用這些外匯——主要是美元和德國馬克——購買的進口商品大量湧入。最有聲望的零售商最早辦妥特別許可證,獲准接受外國現金和信用卡(直到1992年-1993年,信用卡都是以美元或馬克結算)。我記得,當時走在莫斯科街頭,口袋裏都是小額美元鈔票、10美分和25美分硬幣,比後來住在華盛頓的時候還要多。

  1994年實行了新的法規,將盧布認定為俄羅斯國內唯一法定貨幣。結果,很多價籤都被更改,價格還是一樣,只是單位從美元變成“u.ye。(俄語核算單位uchetnaya yedinitsa 簡寫)”。付款時對方給你一張單據,上面顯示這些價格以及匯率,並要求你支付盧布。

  這套系統在21世紀初壽終正寢,因為在1998年盧布貶值和債務違約之後,美元匯率暴漲,沒有人想每天更換價籤。但接下來似乎事情有所改變。

  根據2002年的《俄羅斯聯邦中央銀行法》(第29條和82條)和2003年的《貨幣管理和貨幣監督法》(第9條第一款),俄羅斯法定實體和/或俄羅斯公民之間的外匯交易被禁止。這兩項法律均從2004年6月15日開始生效。但是我想再次指出,被禁止的只是美元或歐元支付;合同裏仍然可以附上條款要求支付比如“相當於2萬美元的金額,根據交易最終確定之日的中央銀行官方匯率以盧布支付”。這是合法的,但俄羅斯實體之間轉手或轉匯美元是不合法的。

  其背後的原因是普京將盧布變成可自由兑換貨幣的“宏大計劃”。2003年5月16日普京在議會兩院聯席會議上發表國情諮文時説,“我們必須共同解決的一項主要任務是實現盧布在國內外的自由兑換……俄羅斯需要國際市場可自由流通的盧布,對本國公民來説,這意味着他們只需要帶上護照和盧布就可以出國旅行。”他此後又多次重申這一目標。

  俄羅斯的領導人執意想讓盧布成為“儲備貨幣”,因為他們認為美國之所以在全球經濟佔據主導地位,最主要的是因為能夠發行任意數額的硬通貨。普京總統和很多幕僚都在想方設法讓盧布與美元平起平坐。

  俄羅斯的多次嘗試

  為此,本世紀第一個十年末期,俄羅斯領導層多次嘗試將俄羅斯石油天然氣貿易的標價從美元變成盧布。聖彼得堡交易所成立了特別部門,專門負責與境外以盧布交易石油天然氣,但直到2013年,這一部分的交易額不超過俄羅斯能源出口總額的0.25%。

  我認為,這個想法沒有任何意義:在美元標價的交易中,境外買方(如殼牌)將美元匯入俄羅斯石油公司(如盧克石油公司)在俄羅斯銀行開設的美元賬户(在俄羅斯擁有硬通貨賬户並不違法,也從未被法律取締過),盧克公司按莫斯科官方匯率賣出這些美元(或者一部分美元)換取盧布以覆蓋生產成本;在盧布標價的交易中,境外買方必須在俄羅斯銀行分別開設美元和盧布賬户,將美元匯入美元賬户,然後兑換成盧布,再用盧布支付俄羅斯公司。唯一的區別是由誰、在何時兑換貨幣:俄羅斯公司在交易之後兑換,還是外國公司在交易前兑換。因此這個方案在市場上並不受歡迎。

  即使是在西方對俄羅斯實行制裁後,普京本人再次提出要“認真研究理清盧布在支付中的地位這個複雜的問題”,也沒有什麼改變。2015年,共有68億立方米的天然氣(或當年生產天然氣總量的1.07%)以盧布交易,算是創下紀錄。

  因此,今年9月的“新動向”背後仍然是擴大盧布使用範圍的舊主張。自從2014年油價下跌導致盧布貶值以及西方國家制裁開始以來,一些行業選擇回到過去的做法,在交易中使用“美元相當價”。

  首當其衝的是為俄羅斯客户提供服務但大量依賴外國供應(如旅遊相關業務、出售國際目的地機票、航運等)的企業。毫無意外,裝卸公司及其客户尤其適應這種環境:對於客户來説,它們出口石油、木材、小麥等產品,以美元標價,因此以美元計算成本也更方便;對裝卸公司來説,它們更希望獲得美元,從而用利潤投資購買港口設施,因為其設備主要都是外國製造。俄羅斯政府意識到這一點,2014年將裝卸公司從“自然壟斷”名單中剔除,允許它們延續慣例。

  從那以後,俄羅斯港口的裝卸關税毫無變化,裝卸公司盈利超過25億美元,對海港基礎設施投資在不到三年之間也增加了60%。

  普京現在想要解決的衝突,起因是2016年俄羅斯石油公司(Rosneft)決定以盧布支付裝卸公司,而同時持有更多美元。俄羅斯石油公司的總裁謝欽是普京的密友,俄羅斯石油公司在俄羅斯幾乎是“國中國”,很容易讓俄羅斯反壟斷當局對主要港口開展調查。去年,裝卸公司直接向總理梅德韋傑夫申訴,總算是逃過一劫。現在,由於危機仍然影響俄羅斯經濟,並且也沒有什麼別的好辦法,俄羅斯領導人再次試圖將這一問題提上台面。

  我認為,這個想法完全錯誤。

  一方面,應當指出的是,俄羅斯禁止俄羅斯實體之間以外國貨幣結算,而並未禁止將價格與美元或歐元掛鈎——這正是裝卸公司的做法,它們以美元報價其服務,但從未從客户手中收取外國貨幣(這也是不可能的,因為沒有哪家俄羅斯銀行會在境內公司賬户之間匯美元,它們會因為違法而被央行吊銷銀行執照)。這也是被告公司2017年3月在“聯邦反壟斷局訴JSC諾沃羅西斯克港”一案的法庭聽證上提出的主要論點。2017年7月莫斯科的法庭宣佈同意撤訴。普京最新的指示就是要對裝卸公司施加額外壓力,畢竟CEO謝欽的影響力在上升,並且俄羅斯石油公司在俄羅斯遠東地區擁有巨大商業利益。

  雖然俄羅斯的法院不採用普通法原則,先例並不能決定今後的判決,但法官在判決時還是會考慮類似案例。因此,政府或許很可能會“忘記”根據普京最近的命令修改法規。今天,在俄羅斯,只有約40%的總統令真正落實到改變監管措施或特定項目。

  另外一方面,俄羅斯政府當局似乎經常違反法規。比如,2016年普京在克里姆林宮的講話中説到,如果“在諾沃羅西斯克、塔曼、烏斯特-魯戈、科茲米諾、普里莫爾斯克等港口運輸原油和石油產品的價格直接以美元標價或在網上幾乎實時以美元標價——那麼這就直接違反當前法律”。如果按照這種解釋,政府的很多決策都似乎違反了法律。

  比如最有名的一個案例:對原油、石油產品和天然氣徵收出口税。2016年俄羅斯聯邦預算的總財政收入為13.46萬億盧布,其中2.04萬億盧布來自出口税。為徵收這些出口税,財政部每季度計算並宣佈合適的關税,關税是以美元標價的。最新的決定於2017年8月15日公佈,估算對每公噸原油徵收84.1美元的關税,將於12月31日起實行。

  再舉一例,對乘客和商用車輛徵收進口税。除了與價税相關的一般關税,俄羅斯當局還不知出於何種理由,按照車輛的發動機排氣量對買家徵收額外費用,而且——由於多數車進口自歐盟——以歐元計算,對發動機每1立方厘米排氣量徵收。

  和其他國家對跨境貿易徵收税費的做法相比,俄羅斯的案例非常獨特。例如在中國,關税要麼統一按從價税計算(這種情況下按照中國央行官方匯率以人民幣支付)或直接對進出口產品以人民幣徵税,這也符合很多國家的普遍做法。但俄羅斯例外。

  盧布取代美元的財政難題

  俄羅斯政府表面上宣佈要將盧布統一為全國唯一法定貨幣,但事實上其最大的公司和最富有的公民都以外國貨幣支付税收。

  這很好解釋。不同於中國,俄羅斯的經濟發展並不依靠製造業,而是依靠自然資源。石油天然氣價格下跌,俄羅斯和外國投資者都對盧布施加壓力,導致貨幣貶值。有鑑於此,俄羅斯金融當局急需某種逆週期槓桿來幫助控制局面。因此,如果部分預算收入(並且不是一小部分,而是聯邦預算約19%左右)走美元或者歐元,那麼由於盧布貶值導致盧布計價收入上升,財政當局有了更多盧布用於養老金或政府員工工資等國內開支。這也是為什麼最近的危機很“軟”,政府也不需要削減開支。因此俄羅斯政府試圖推行自己從不會遵守的法律,至少在裝卸公司的例子中是這樣。

  在我看來,結果可想而知。聯邦反壟斷局阿爾捷米耶夫除了推動新法規別無選擇,但即使新法律實行,裝卸公司仍然被允許使用過去的做法,政府會同時改變一些內部會計規定和/或改變每個月的關税——一旦盧布持續下跌。但歸根結底,在我看來這是俄羅斯金融和監管體系非常微不足道的問題。雖然官方措辭嚴厲,但事實上,俄羅斯的金融監管體系無法與美元脱鈎。

  盧布難成全球儲備貨幣

  2018年5月普京恐怕會連任總統。15年前他曾向俄羅斯人民承諾將實現盧布可自由兑換,全世界都會欣然接受盧布。但事實上什麼也沒有變。

  原因很好理解。要想成為全球儲備貨幣,不僅該貨幣要被用於石油天然氣支付(如俄羅斯),或用於高級工業產品(如中國),而且要成為償還債務的主要工具。美元紙幣上就有一句話説該貨幣是“一切公私債務的法定貨幣”。美元、歐元或英鎊被廣泛使用和重視,首先是因為世界各地數不勝數的企業都以這些貨幣借貸。每當出現危機,美元都會升值——哪怕是在2008年那樣源自美國的金融危機。這是因為在艱難時候更需要美元償還債務,導致對美元的需求增加。

  俄羅斯政府從未以盧布發行過任何國際債券,俄羅斯的公司也從未以盧布向合作伙伴借款,就連俄羅斯石油公司的CEO謝欽也是用美元購買委內瑞拉石油。

  因此,對於擁有美元或歐元的人來説,他們不需要俄羅斯盧布,今後也是如此,所以俄羅斯關税是以美元還是盧布標價,對於國際航運公司和俄羅斯商品的進口商來説都是無關痛癢的事情。

  和以前一樣,俄羅斯盧布今天只有一項功能:可以用來兑換美元。但是匯率難以捉摸……